先把结论压成一句:
充足准备金框架(ample-reserves framework),本质上是让银行体系准备金供给落在需求曲线的平坦或近平坦区,于是短端利率主要靠央行设定的管理利率来锚定;稀缺准备金框架(scarce-reserves framework),则是让供给落在需求曲线的陡峭区,于是隔夜利率对准备金数量非常敏感,央行就必须更频繁地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微调准备金供给。Fed 在 2019 年正式宣布长期采用 ample-reserves 框架;BIS 的传统分类里,这大体对应 floor system,而稀缺准备金大体对应 corridor system。(联邦储备委员会)
先把“准备金”说清楚。准备金是商业银行放在央行账户里的存款,用来完成跨行支付结算、管理流动性并满足相关监管约束,而且只有央行能够创造准备金。所以,所谓两种框架,讨论的不是“钱多钱少”这么简单,而是央行如何用准备金这个最底层的结算资产,把隔夜利率稳在自己想要的位置。(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真正理解这两个框架,关键在准备金需求曲线。纽约联储主席 Williams 2025 年把它讲得很清楚:准备金的“价格”可以理解为市场隔夜利率与准备金利率之间的利差;当准备金很少时,需求曲线很陡,小幅数量变化就会引起明显的利差变化,这叫 scarce reserves;当准备金再多一些,曲线变平但仍向下倾斜,这叫 ample reserves;再往右走,曲线几乎完全平坦,这叫 abundant reserves。所以,ample 不是“越多越好”,而是“多到正常波动已不会明显推着政策利率乱跑”;它和 abundant 不是一回事。(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这里再加一个很容易混淆但很重要的区分:scarce / ample / abundant 描述的是准备金供给落在需求曲线哪一段;corridor / floor 描述的是市场利率相对央行存贷便利走廊落在什么位置。教科书里二者通常配对,但不是同一个维度,所以现实里完全可以有“混合型设计”。ECB 2024 年的新框架就是典型例子:它让边际准备金通过再融资操作按需提供,同时把短端利率稳定在存款便利利率(DFR)附近,也就是一种带有 soft floor 味道的安排。(国际清算银行)
一、稀缺准备金框架怎么运作
在稀缺准备金框架里,央行的核心任务是:算准银行体系今天/本期“刚好需要多少准备金”,然后通过逆回购、正回购、短票买卖等公开市场操作,把供给压在那个点附近。危机前的 ECB 明确就是这样操作的:只提供满足银行券需求、最低准备金要求和个别流动性冲击所需的准备金,把隔夜利率压在利率走廊中间,体系中的 excess liquidity 基本可以忽略。Fed 在全球金融危机前也属于 scarce-reserves regime,官方回顾是:它需要日常微调准备金供给来实现目标利率。(European Central Bank)
这个框架的好处,是央行资产负债表通常更小,银行之间更需要彼此拆借,货币市场的再分配和价格发现功能更活跃。ECB 2024 年也明确提到,若过度鼓励银行主要从央行获取流动性、而不是在市场中自我调节,可能削弱银行体系韧性;它还观察到,随着 excess liquidity 回落,跨境和银行间交易有恢复迹象。换句话说,scarce/corridor 的逻辑是尽量让市场自己多干活,央行只在边上设上下限和补短板。(European Central Bank)
但它的代价也很直接:因为供给落在陡坡上,对数量误差非常敏感。财政部账户(TGA)、流通中现金、国债结算、税款缴纳等自治因素只要一变,准备金就会被抽走;如果央行没及时补上,隔夜利率就可能跳。美国旧框架下,法定准备金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帮助稳定了准备金需求,但 Fed 也指出,当时准备金不付息,持有准备金像一种“税”,会诱发规避交易和效率损失。(联邦储备委员会)
二、充足准备金框架怎么运作
到了充足准备金框架,逻辑就变了:央行不再主要靠“今天多放 300 亿还是少放 300 亿准备金”来控利率,而是主要靠管理利率(administered rates)。以 Fed 为例,IORB(interest on reserve balances,准备金余额利率)是给银行的基准收益率;银行既然能把钱放在 Fed 赚 IORB,就不会愿意以更低利率把钱借出去,于是它给联邦基金利率和其他短端利率打底。由于 FHLBs、货币市场基金等重要参与者拿不到 IORB,IORB 本身不是“硬地板”,所以 Fed 还要用 ON RRP(隔夜逆回购工具)给这些机构一个无风险替代;同时用 SRF(standing repo facility,常备回购便利)去压住利率上行,相当于上限工具。(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所以,充足准备金框架的实质并不是“准备金无限多”,而是多到足以让日常供需波动不会明显改变均衡隔夜利率。Fed 对 “ample” 的官方表述非常明确:准备金之所以算 ample,是因为其供给至少大到使联邦基金利率不会因准备金数量波动而发生实质性变化。在这个框架里,日常主动微调供给不是必需的;央行需要做的是把总量维持在一个带缓冲垫的 ample level 附近,以应对准备金供给和需求的冲击。(联邦储备委员会)
这类框架有一个很强的优点:危机应对更顺手。一旦金融压力来临,央行扩表、投放大量准备金,并不会自动破坏利率控制;Fed 2020 年的说明就强调,哪怕危机时准备金大幅上升、资产负债表显著扩张,ample-reserves regime 依然可以有效实施货币政策。BoE 2024 也强调,危机后的金融稳定考量意味着银行对准备金的需求比危机前更高,央行有充分理由去满足这部分需求。(联邦储备委员会)
但代价也存在。准备金长期维持在高位,通常意味着央行资产负债表更大、在货币市场和抵押品市场中的存在感更强。ECB 2024 年明确说,若准备金长期由供给驱动且维持在较高水平,短期可能稳定,但长期可能扭曲市场价格、诱发过度冒险,并带来更深层的货币—财政互动问题;它还指出,大规模资产购买形成的流动性容易集中在少数大型机构,并可能压缩安全资产 free float、导致部分 repo 抵押品稀缺。(European Central Bank)
三、为什么 2008 年后很多央行转向充足准备金
主因我认为有三条,而且是相互咬合的。
第一,QE 和危机工具把准备金推到了很高水平。央行后来实际发现,只要有合适的地板和上限工具,短端利率仍然可以被很好控制。Fed 的回顾是,依靠 IORB 和 ON RRP 在大量准备金环境下控利率,运行效果很好,因此 FOMC 在 2019 年决定长期采用该框架。(联邦储备委员会)
第二,银行对准备金的内生需求比危机前更高。ECB 2024 直接把原因点了出来:多年危机经验、更严格的流动性监管、以及更快的技术传播和“数字化挤兑”风险,都使银行更愿意持有更厚的流动性缓冲。BoE 2024 也持类似看法。(European Central Bank)
第三,压力时期同业市场不一定可靠。危机前的一个隐含前提是:准备金不够时,银行可以很顺畅地从别的银行借到。但现实在 2008 和 2019 都表明,这个前提并不稳。于是央行在操作框架上更愿意接受“平时多留一点 buffer”,换取压力时更稳的传导。(联邦储备委员会)
四、这个问题真正复杂的地方,不在“多”还是“少”,而在“边际上稀不稀缺”
2019 年 9 月美国货币市场事件特别能说明问题。Fed 的复盘显示,那两天税款缴纳和国债结算把大量现金抽进了财政部账户,同时新增国债又提高了 repo 融资需求,结果两天里体系准备金大约下降了 1200 亿美元,9 月 17 日 EFFR 突破了 FOMC 目标区间上限。纽约联储后续研究更进一步指出:问题不只是总量下降,更是某些机构的准备金已经逼近自身舒适线,再加上市场分割和监管/内部约束,准备金无法高效再分配;所以即使总量还没有“数学上绝对不足”,在经济意义上也已经“对一些机构而言稀缺”。(联邦储备委员会)
这就带出一个更深的结论:总量充足 ≠ 分布充足。所以现代央行监测的,不只是准备金总额,还要看它在机构间如何分布、再分配摩擦大不大、市场利率对小幅数量变化是否开始变得敏感。Fed 2025 年专门列出了一组靠前指标:EFFR 相对 IORB 的利差、准备金需求曲线斜率、repo 相对 IORB 的利差,以及货币市场利率波动率。它的思路很明确:一旦这些指标开始变坏,就说明你正在从 ample 往 scarce 靠近。(联邦储备委员会)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但非常关键的变量:上限工具是否可信、是否好用。Williams 2025 的分析指出,如果央行有一个真正能封住利率上冲的 lending facility,那么为了防正向流动性冲击而额外多供准备金的必要性就会下降;facility 利率越贴近目标、使用摩擦越低,系统所需准备金就可以越少。反过来,若借用设施有 stigma 或其他 frictions,央行就必须准备更厚的准备金缓冲。Fed 自己也承认,传统 primary credit 理论上有上限作用,但银行常因负面信号顾虑而不愿使用,所以现代 Fed 才把 SRF 纳入上限工具组合。(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五、现实世界没有唯一最优框架
这点很重要。Williams 2025 的结论就是: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唯一最优准备金供给框架;最优组合取决于流动性便利的定价与使用摩擦、金融体系结构、以及政策当局在利率稳定、市场活跃度和金融稳定之间的权衡。(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所以现在的主流争论,已经不是简单地说“floor 一定优于 corridor”或者相反。BIS 2023 的工作论文明确提出:有充分理由考虑回到更稀缺的 corridor 型安排,把央行资产负债表做得尽量小、尽量低风险;但 BoE 和 ECB 近年的官方讲话又都在强调,危机后金融稳定需求、流动性偏好上升和市场再分配摩擦,意味着稳态准备金水平大概率会高于危机前。换句话说,方向不是非黑即白,更像是在“效率、稳定、市场活力、央行足迹”之间找一个新的均衡点。(国际清算银行)
六、把这两套框架压成一个最实用的理解
稀缺准备金框架:央行主要靠调“量”来控“价”。供给在线性陡坡上,利率很灵敏,优点是市场更活、央行表更小,缺点是需要更强的日常微调和对流动性冲击更敏感。(European Central Bank)
充足准备金框架:央行主要靠定“价”来稳“价”。只要准备金别掉到 scarcity 区,短端利率就主要由 IORB、ON RRP、SRF 这类管理利率和便利来锚定,优点是稳、危机适配性强,缺点是资产负债表更大、央行对市场的介入更深。(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对市场来说,真正要盯的不是“准备金总量绝对值”,而是边际准备金是否开始变得稀缺。这也是为什么 Fed 在 2025 年 12 月判断准备金已降到 ample levels 后,启动短票购买来持续维持 ample supply:这一步的直接目标是维持操作框架的顺畅,而不是把系统重新推回 scarcity 区域。(联邦储备委员会)
也可以继续把这个话题往下拆到 Fed 的 ON RRP、SRF、TGA、QE/QT 与 2019 repo shock 之间的完整链条。